
□陳妹君
我的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他的奶奶,是在他18歲那年。
那是1981年,改革開放以后,經濟稍稍復蘇。我的爸爸、伯伯、姑姑和叔叔等一大家人坐上綠皮火車,出發去往廣東梅州。那是他們第一次踏上回老家的路。我大姐當時年僅兩歲,也跟著回了老家,是我們這一輩中唯一一個回過老家的孩子。我伯伯至今還念念不忘,那時太奶奶竟給了我大姐見面紅包——一毛錢,現在的孩子肯定無法想象,但一毛錢在當年對太奶奶來說是十分珍貴的。每年春節歡聚之時,長輩們便會回憶那唯一的一次回家之旅,總不免唏噓感嘆一番:“不知道轉了多少趟汽車,彎到了哪個山旮旯里。那里真是太窮啦!”
窮,那時的梅縣農村確實窮。我的爺爺奶奶籍貫廣東省梅州市梅縣,客家人。奶奶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了爺爺家做童養媳,能吃苦、勤干活,對她兒時的家早已沒了印象。我的爺爺雖祖上盈余,但到了爺爺這一輩也過得十分清貧。
然而彼時的故鄉為什么會這么窮呢?主要還是因為梅縣以山區地形為主,土地貧瘠,地里幾乎什么作物都不長。據說最窮的時候,爺爺還上街要過飯。成家生子以后,正值鐵路建設初興,需要大量勞動力修鐵路,爺爺就此踏上了這條他為之奮斗一生的道路。大多數情況下,就會像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講述的那樣,男人外出謀生,女人則帶著孩子留在老家。然而我的曾祖父卻對我爺爺說:“阿新,你把發友(我的奶奶)帶出去吧。”因為那里實在是太窮了,留下來怕是只有死路一條。把妻兒全都帶離家鄉,把對同輩、祖輩的記憶留在身后,恐怕算是徹徹底底的“背井離鄉”了,這意味著未來回家的可能性就是微乎其微了。
多年后,當我讀到費孝通先生的《鄉土中國》時,才真正理解了爺爺那代人的命運。費先生說,鄉土社會是“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社會,人與土地有著近乎宿命般的黏著。曾祖父說的那句“把發友帶出去吧”,聽似平常,實則驚心動魄、無可奈何,它意味著這個平凡的家庭主動斬斷了與故土的最后一根紐帶。我從小是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我知道“落葉歸根”是爺爺一生最大的心愿,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年爺爺奶奶沒有一起回老家。或許是爺爺因為工作離不開,或者是奶奶無法長時間坐車,又或許是爺爺覺得一定有回到故鄉頤養天年的一天。可是直至臨終,爺爺也沒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鄉。
爺爺攜家帶口離開家鄉的那年,大約是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爺爺修鐵路從廣東修到了湖南,其間,我的姑姑、爸爸、叔叔相繼出生,最后定居岳陽,幾乎全家人都在鐵路系統工作,為中國鐵路事業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從廣東梅縣的貧瘠山野,到湖南岳陽的鐵路新村,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千公里的鐵軌,更是一個時代的天翻地覆。個體命運從來不是孤立的傳奇,它只是時代洪流中一朵被裹挾的浪花。20世紀50年代末的人口大遷移、六七十年代的鐵路會戰、80年代的改革開放……這些教科書上的宏大敘事,落到一個普通家庭的身上,就是爺爺攜家帶口背井離鄉的那個清晨,也是父親18歲才第一次見到祖母的遺憾,更是一個普通人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來的、從“鄉土中國”向“流動中國”過渡的微縮史詩。正是無數“爺爺”輩們的背井離鄉,才鋪就了這個國家從封閉走向開放、從貧瘠走向豐饒的路基。他們的“失路”,恰是時代尋路的過程;他們的鄉愁,也正是一個民族走向現代化時必然承受的陣痛。
我想,爺爺臨終前想回卻未能回的故鄉,或許已在某種意義上,化作了不斷向遠方延伸的鐵軌——沉默、堅實,承載著后來人繼續前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