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杜甫游洞庭之十四
詩圣茶事:而已茶酒內,端居茗續煎

□潘剛強
盛唐時期,喝茶從最初的藥用、食用、飲用逐步升華到精神層面的享受。杜甫晚年漂泊洞庭,流寓湖湘,驅寒解熱,滌煩療渴,茶飲必不可缺。詩圣的湖南茶事,在他詩作中偶見端倪。
唐大歷三年(768年)冬,杜甫從荊江入洞庭,泊岳陽城下,風雪交加,天寒地凍。“因聲置驛外,為覓酒家壚。”(《纜船苦風,戲題四韻,奉簡鄭十三判官》)詩人第一要務,便是投個詩簡向驛站求助,州郡驛站有責任接待朝廷命官,他讓鄭判官快送酒來。
李肇《唐國史補》,記述開元至長慶年間(713年—824年)的史事瑣聞。筆記中有個故事,江南有驛吏,以干事自任。他負責的驛站,設有“酒庫”,諸酒畢熟,供奉酒神杜康。又一室,署云“茶庫”,諸茗畢貯,復有一神:陸鴻漸。待客之道,茶茗必不可少。杜甫曾任工部員外郎,他戲題四韻,不只是喝一杯濁酒,還得解決飯后茶余之安樂。即便鄭判官不敢違越官制,亦無妨。杜甫《陪裴使君登岳陽樓》詩曰:“禮加徐孺子,詩接謝宣城。”岳州太守裴使君在岳陽樓上設詩會,最高規格的美酒佳肴盛宴,岳州茶是少不了的。
那個時候,岳州茶最有名的是產自城南湖區的?湖含膏。《爾雅》:“水返入為?。”?湖又名滃湖、角子湖、閣子湖。《唐國史補》載:“風俗貴茶,茶之名品益眾。……湖南有衡山,岳州有?湖之含膏。”貞觀十五年(641年),松贊干布迎娶文成公主,出發時,文成公主帶了一些她喜愛的書籍、日用品,以及陶器、紙、酒、茶葉等嫁妝入藏,陪嫁的茶葉就有岳州“?湖含膏”。《唐國史補》“虜帳中烹茶”“贊普妻名號”佐證了這段歷史。
既然州郡茶庫“諸茗畢貯”,岳州驛站茶庫當有本地特產?湖含膏。我推測杜甫應當喝過這種貢茶。
茶神陸鴻漸,即茶圣陸羽。陸羽與杜甫命運相似,安史之亂爆發,杜甫為朝拜屈原而流寓荊楚湖南,陸羽為創作《茶經》結廬浙江苕溪而閉門對書。陸羽在《茶經》中指出,茶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此論成為中國茶文化的核心思想。杜、陸二圣雖未謀面,其精神追求契合。“落日平臺上,春風啜茗時。石闌斜點筆,桐葉坐題詩。”(《重過何氏五首·其三》)“柴荊具茶茗,徑路通林丘。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寄贊上人》)杜甫詩中“茗飲蔗漿”茶味,與茶神“陸文化”殊途同歸,最是追求精神境界。
北宋詩人郭祥正《招孜佑二長老賞茶》:“昔人多嗜酒,今我酷憐茶。卻怪少陵客,曾無新句夸。”杜甫總共九首茶事詩作,確實沒有茶品專論。他在湖南有一首,《回棹》詩曰:“強飯蓴添滑,端居茗續煎。”于是乎我尋思:詩圣在湖南吃的是什么茶?
應九獅寨茶業之約,兩年前我曾往南湖謙潤莊品茶,特意向茶業專家陳奇志先生請教。先生肯定:?湖茶。晚唐詩僧齊己《謝?湖茶》可證:“?湖唯上貢,何以惠尋常?還是詩心苦,堪消蠟面香。碾聲通一室,烹色帶殘陽。若有新春者,西來信勿忘。”齊己?湖茶詩描繪了陸羽《茶經》碾茶、烹茶的過程及茶湯如夕陽般黃亮的色澤。“蠟面香”團茶,其特點是茶餅表面有蠟光,香氣濃郁,茶湯橙黃。宋代范致明《岳陽風土記》載:“?湖諸山舊出茶,謂之?湖茶,李肇所謂岳州?湖之含膏也,唐人極重之,見于篇什。”?湖諸山指岳陽湖中的小島和周邊群山,包括君山島,宋代演變為“白鶴茶”和“黃翎毛”名茶。因此,?湖茶是今日君山銀針、北港毛尖等中國黃茶的前身。
我們品嘗“連云金針”“連云黃大袍”,九獅寨茶業開發的代表性黃茶。陸羽《茶經》說得透徹:“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下者生黃土。”九獅寨產自平江連云山、福壽山的高山有機茶,生長在向陽山坡爛石土壤林蔭覆蓋之下,茶品最優,喝起來清香甘甜。
今年煙花三月,我重游杭州——作為中國茶都,此時正是采摘龍井茶的時節。我特意趕往中國茶葉博物館,探究中國茶文化。在漫長的中國茶史中,就專論而言杜甫確實排不上號。但我仍不死心,唐代飲用的茶除了餅茶,已分粗茶、散茶、末茶。或用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杜甫從荊楚洞庭到南岳衡山,再回棹返歸潭岳之間,最終卒葬昌江(今平江)縣城。漂泊前后三個年頭,吃的不可能都是貢品茶。杜老夫子渴病纏身,他在船上“端居茗續煎”,煎的是什么茶呢?
丙午清明,久雨初晴,正是采摘茶葉的黃金時光。攝影師皮少英驅車同行,前往連云山巔取景。山林蒼茫,茶園翠碧,云霧翻騰,日光明晦,時而狂風鎖霧,時而叢山曠野,良辰美景天上人間。我從九獅寨海拔1314米的“一生一世”打卡點出發,徒步穿越瀟湘步道,登臨連云絕頂拜謁龍王廟。山高水清,只見龍王井水映照蒼天,它與諸水相會,最終匯成溪流飛瀉而下,流向汨羅江,奔往洞庭湖。我虔誠叩首,致敬龍王神像,感謝高山神水給萬物生靈帶來無盡恩澤。
下山返城,轉往九獅寨茶業總部,參觀萬里茶道·平江段博物館。平江地處湘鄂贛邊界山區,幕阜山、連云山夾帶汨羅江,正是北緯30度黃金茶帶。擁有“湘紅大地”美稱的平江茶鄉,包括白云高山茶、阜山青紅茶、幽良山綠茶以及谷雨煙茶等知名品牌,這些茶園我都實地考察過。問題的標準答案,我知曉永遠無解。但杜甫對中國茶文化作出的偉大貢獻,恰好發生在湖南孤舟之上,堅守“詩酒茶”意境,詩圣心中,茶與詩永不分離。
詩圣茶事發生在大歷四年(769年),杜甫流寓潭州。任職湖南的侍御史蘇渙,久不交官府之友,他忽然來船上拜訪杜甫,吟詩誦唱,交流心得。杜甫特別感動,以茶酒相待。次日,杜甫照例賦詩記事,他打破常規,寫了一段長達九十五字的小序:“蘇大侍御渙,靜者也,旅于江側,凡是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肩輿江浦,忽訪老夫舟楫,已而茶酒內,余請誦近詩,肯吟數首,才力素壯,詞句動人。接對明日,憶其涌思雷出,書篋幾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賦八韻記異,亦記老夫傾倒于蘇至矣。”
杜甫對這位詩友佩服得近乎傾倒,本擬賦八韻記之,或許心情太激動,杜甫只寫了七韻:
龐公不浪出,蘇氏今有之。
再聞誦新作,突過黃初詩。
乾坤幾反覆,揚馬宜同時。
今晨清鏡中,勝食齋房芝。
余發喜卻變,白間生黑絲。
昨夜舟火滅,湘娥簾外悲。
百靈未敢散,風破寒江遲。
明人張源《茶錄》說:“飲茶以客少為貴,客眾則喧,喧則雅趣乏矣。”獨啜曰神,二客曰勝,三四曰趣。“已而茶酒內,余請誦近詩”,詩圣如此高雅奇異的“詩酒茶”勝事,竟然沒有收入中國茶詩之列,連湖南茶事亦忽略不計,實在有失公平。此等失策之舉,讓“詩酒茶”意境的發明專利,歸屬東坡先生。蘇軾《望江南·超然臺作》詞曰:“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清明寒食,酒醒思鄉,蘇軾此詞其實本于杜詩。杜甫詩中“湘娥悲”“百靈未散”,所謂帝子鼓瑟之湘靈故事,恰與君山茶事相連,傳說君山茶樹母本,就是娥皇、女英二妃帶來的種子。杜甫感嘆“勝食齋房芝”,“白間生黑絲”,杜甫寫的是詩、是酒,還是茶呢?“今晨清鏡中”,清早起來,杜甫不會喝酒,應當是吃茶。
就連吃茶的碗,應當也是《茶經》推薦的岳州窯青瓷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