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縣第一中學教師 鄧穎芬
小時候的我,一直覺得農民是“土”的代言人。
他們一生與土地相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臉朝黃土背朝天,用無數的辛勞和汗水,才能換來僅能飽腹的點點口糧;他們操著一口地道的鄉音,一輩子都未曾走出過橫在門口的那座大山,茶余飯后談資一成不變是祖輩們的軼事和過往;他們謹遵著鄉里世代傳承的風俗與習慣,不敢輕易逾矩半點,正月初一敬祖師,六月六拜觀音,逢年過節走親拜友才換上新裳……他們膽小又謹慎,他們勤勞又苦楚。
我見過父親被禾苗和荊棘劃破的衣衫,被鐮刀割破的帶血的雙手;我見過母親被滿載的背簍壓彎的脊背,被汗水浸透的發腫的雙眼;我見過留守家中的孩童吃著的半生不熟的飯菜,生病后蜷縮在床角的身影;我見過祖父瘸著腿也要上山開荒植樹,只為響應“退耕還林”的號召以及獲得那可維持生計的每年五十元一畝的造林補助;我見過祖母為了搶摘最早的春茶星夜起床上嶺,縱使內心忐忑生畏卻腳步不停的倔強……
我是農民的子弟,我親眼見過這片土地的所有貧瘠與奔波,見過老一輩藏在歲月里的辛酸與不易。從小,我就起誓,我一定要走出這個山窩,擺脫農民這個沉重的標簽,遠離這又“土”又“苦”的生活。
歲月流轉,當我好不容易走出了大山,回望故鄉卻發現,山里村中早已是另一番模樣。
父親昔日守護的零散的薄田早已連片成疇,徹底告別了人工耕作的辛苦,耕種機轟鳴,無人機打藥,收割機承包一地金黃;祖母曾經星夜奔赴的山嶺化作一片生態茶園,規范化采摘,產業化運營,還成了遠近聞名的旅游風光;年輕人紛紛回鄉,創新創業,特色農家樂依山而建,山野民宿雅致清新,一部手機、一方屏幕,便是鄉村振興的舞臺;直播助農方興未艾,大山深處的茶葉、臘肉、干野菜早已變成禮盒,賣到了大江南北;常年居家的母親也學會用鏡頭記錄生活,廣場舞更是跳得十分開懷……
父親說,我聽說旱稻好吃又好種,今年要自己整點田地,自種自收嘗嘗鮮;母親說,自家熟潲喂出的豬肉味更美,我要挖幾壟田土插點紅薯苗備豬食,到時殺壯豬過年;表弟說,老姐,暑假邀請你來我的茶旅民宿參加篝火晚會,聽歌消暑……
故土依舊,山水依舊,親人鄰里依舊。只是短短數十年,鄉土風貌怎有了這翻天覆地的變化?更動人的是,扎根這片土地的人,早已完成身份的蛻變,從囿于生計的“農民”,長成了向陽而生、逐新而行的“農人”。
我一路走來,一路見證,終于讀懂:“農民”從來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標簽,而是隨時代迭代、隨山河新生的鮮活身份。它早已褪去曾經的沉重與無奈,多了許多從容與底氣,多了幾分活力與光芒。它深蘊著堅守與創新的力量,不再土氣卑微,而是新潮向上。
做個農民又何妨?熱愛土地、守護土地、創新土地傳奇的“新農人”正是新時代最美的追光者、耕耘者。
我做了農民的子弟,我希望我的子弟依然是“農民”,從泥土里生長,在時代中新生,帶著生生不息的力量,與祖國發展同頻,在民族復興的征途中,以寸寸耕耘書寫屬于中國新農人的時代華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