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元珍
風自煙波浩渺的洞庭湖深處來,直撲六門閘,帶著湖水的清潤微涼,裹著灘涂青草的淡香,混著幾分風干魚獨有的鮮醇,拂面而來,沁人心脾。
站在東洞庭湖大堤上遠眺,長長的曬廊之上,大草魚、青魚整齊排列,油光發亮;紗網簸箕里,桂花魚、鳡魚、刁子魚錯落有致,如銀鱗疊翠。它們就這樣迎著自然湖風,沐著日光,靜靜地完成從鮮活湖鮮到地道風味的蛻變。
這風干魚的技藝,是六門閘的漁民們代代傳承的家底,而這老手藝能薪火不絕,發揚光大,更歸功于順應時勢的好政策。
早些年,六門閘的漁民還過著以船為家,逐水而居的日子。他們在這片水域捕了大半輩子的魚,也在風浪里擔了大半輩子的心,每遇到狂風驟雨或汛期,心就懸在半空。1996年的那場洪水,至今都是漁民心中的痛,家鄉被吞噬的悲涼,想起來仍聲聲嘆息。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洞庭湖曾讓家鄉滿目瘡痍,也因洞庭湖的一汪碧水讓這片土地重煥生機。2008年“漁民上岸”政策落地,政府帶著漁民們建起了高標準的生態漁村,讓漂泊的漁民有了安穩居所。起初,有些老漁民滿心迷茫: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上了岸能干啥?可政府政策周全,不僅安其身,更穩其業。六門閘獨有的風干魚手藝被發掘出來,成了上岸漁民的新營生。
老劉是第一批上岸的漁民。剛上岸,他逢人就念叨湖里的歲月和捕魚的快樂。可現在,你再問他,他會笑著拉你去看他家的晾曬場,指著那一排排油光锃亮的魚干欣慰道:“你看這魚質,這成色,比捕魚強多了!不用冒險在浪尖劃船,不用風里來雨里去,掙得還多得多。”
依托洞庭湖的水資源,健康養殖穩步推行,風干魚的原材料比之前更講究。洞庭湖禁捕后,從專業養殖戶那里采購的新鮮魚,肉質緊實,清甜細嫩,適合做風干魚。而這一曬,曬出的不只是一道美味,更是一條產業鏈——從養殖到加工,從銷售到運輸,六門閘的風干魚已經走出了洞庭,成了響當當的品牌。
如今的六門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靠天吃飯的小漁村。年輕人接過接力棒,在晾曬場拿起手機直播帶貨,屏幕對準自然風干魚的排場,細細地訴說著生態風干魚緊實彈牙,鮮味綿長……從船頭到碼頭,從線下到線上,漁民上岸的故事在新時代浪潮里不斷翻新。
風起了,拂動晾曬的魚干,搖蕩堤岸的蘆葦,漾開一湖碧水。十年禁捕的政策,讓洞庭湖重歸生機,候鳥翩躚,麋鹿漫步,江豚戲水,慕名而來的游客絡繹不絕。賞湖景、觀候鳥、品魚干,六門閘已成洞庭湖一道鮮活動人的風景。
以前是想離水謀生,現在是離不開這碧水。老劉的女兒劉靜是電商帶頭人,依然是靠水吃水,只是吃的法子不一樣了,路子新了,但根始終扎在這片湖畔故土。
是啊,從圍湖造田到退捕還湖,從與水爭地到與水共生,六門閘的變遷,其實是洞庭湖人對待這片水域態度轉變的縮影。那些在風中晾曬的魚,靜靜地訴說著時代更迭——不再是與自然的搏斗,而是與山水和諧共存。
夕陽西下,晾曬場上的魚鍍上了一層金色。白鷺棲落蘆葦叢中,游客漫步堤岸,農家樂炊煙裊裊。這樣平和溫馨的傍晚,在六門閘再尋常不過。
可這尋常,是半生努力和半生拼搏換來的。從當年洪水過后的滿目瘡痍,到如今鱗次櫛比的花園洋房;從泥濘的土路,到寬敞的瀝青路;從背井離鄉的迷茫無措,到安居樂業的幸福安穩,這一路,整整走了三十年。
風又起了,帶著湖水的濕潤,帶著陽光的溫暖,也帶著風干魚的醇厚鮮香。這風拂過六門閘,吹向更遠方。而那些在風中晾曬的魚,像一個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一個漁村的蝶變,見證著漁民上岸后熱氣騰騰的幸福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