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暢軍
“辦隊”,是20世紀60至80年代初中國農村特有的干部工作制度,承載著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更是廣大基層干部扎根鄉村、服務群眾、無私奉獻的真實寫照。
所謂辦隊,就是由公社及以上黨委統一選派干部,深入農村大隊、生產隊,開展政策宣講、社教運動、組織整頓、生產督導、民情走訪、矛盾調解等綜合性基層工作。在那個特殊年代,辦隊既是國家治理鄉村的重要抓手,也是錘煉干部作風、踐行群眾路線、檢驗實踐能力的關鍵途徑,對密切黨群干群關系、穩定農村秩序、推進社會主義建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而我,正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與見證者。
1976年農歷新春剛過,我從一名普通大隊干部,調任平江縣談岑區張市公社文化站輔導員。出身農家、毫無背景的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既受寵若驚,又心懷忐忑。公社文化站的本職是時政宣傳、板報廣播、文藝輔導、圖書管理等,但在以農為本的年代,一切工作都圍繞黨委中心任務展開,而當時壓倒一切的重點工作,便是辦隊。入職不久,我便跟隨公社領導,先后在忘私、范固、菖蒲三個大隊駐隊辦點,足跡遍布田埂阡陌,與鄉親們同吃同住同勞動,親身經歷了那段火熱而難忘的歲月。
當時張市公社有二十多位國家干部,每人包辦一個大隊、蹲點一個生產隊。公社黨委立下鐵規矩:所有辦隊干部必須堅持與貧下中農“三同”,全年參加勞動不少于200天;無會議任務,不得擅自返回公社機關。大家嚴守紀律,從不懈怠。我雖非在編干部,也服從安排,全身心投入辦隊工作。
我的第一站是忘私大隊,跟隨公社黨委副書記老潘蹲點。忘私大隊是公社所在地,各項工作都是全社標桿。初涉辦隊,我茫然無措,只能寸步不離跟著潘書記學思路、學方法、學作風,他安排的任務,我件件落實、不敢馬虎。半個多月后,才漸漸摸到門道。
時值春耕關鍵時節,浸種育秧、扯草積肥、清理牛欄、運送農家肥,農事繁忙,熱火朝天。公社動員全員上陣,學校也放農忙假,田埂上、秧田里人聲鼎沸,牛哞、農具聲響成一片,構成一幅生動的春耕畫卷。
不久,潘書記赴區里開會,臨行前把春耕督查工作全權托付于我,反復強調:數據務必真實,絕不能弄虛作假。我不敢怠慢,每天天不亮就趕到大隊部,逐隊核查育秧進度、積肥數量、犁田面積、出工勞力等十余項工作內容,逐項登記,如實填寫《春耕生產進度統計表》。這份表每三天上報一次,是各級指揮生產的重要依據,容不得半點敷衍。
潘書記回來后,仔細查閱表格,只問一句:“數據準確嗎?”
我答:“準確,都是實地核來的。”
他微微點頭,這份信任讓我深受鼓舞。他求真務實的作風,也影響了我一生。后來我才知道,如此嚴苛并非多余。曾有公社干部為造“典型”,虛報積肥數量,甚至堆造假肥堆應付檢查,最終淪為笑柄。潘書記嚴守真實底線,正是對事業、對群眾負責。這種品格,令我終生敬佩。
在忘私駐隊期間,我常到公社會計戴位主家吃飯。他父親知書達理,常講民間故事和王羲之、王獻之題“山海關”等的傳說,我至今記憶猶新。故事雖屬杜撰,卻道出做人做事的道理:堅守本心,不投機取巧;學無止境,不可自滿。這番樸素教誨,讓我受益終身。
1976年下半年,我轉赴范固大隊,跟隨葉書記繼續辦隊。當時羅書記因病休養,葉書記主持公社工作。范固大隊原是羅書記蹲點單位,在他帶領下,幾百畝荒山旱土改成水田,汨羅江邊建起排灌站,實現旱澇保收,成為全縣“農業學大寨”典型。隨后又推廣“稻稻麥”三熟制,糧食產量連年攀升,享譽全省,參觀者絡繹不絕。而羅書記也因長期勞累,病倒在工作一線。
范固離公社較遠,我全天候駐隊。我與葉書記蹲點第四生產隊,他住隊長李命生家,我宿范固學校,與當民辦教師的表哥同住。吃飯由隊長安排,輪流到社員家中,嚴格執行一餐一毛二分錢、三兩糧票的紀律。鄉親們對辦隊干部十分熱情,派飯時爭相接待。大家心里明白,有公社干部蹲點,生產隊往往能優先獲得化肥等緊缺物資,糧食增產更有保障。我雖非正式干部,鄉親們仍親切叫我“老王”,葉書記也常戲稱我“王站長”,這份認可讓我心里格外溫暖。
時值“雙搶”大忙,搶收早稻、搶插晚稻,農時刻不容緩。我每天清晨六點吹哨出工,久而久之,儼然成了第四生產隊的編外隊長。那個年代,干部絕不能站在田埂上指揮,必須帶頭下田。縣里更有“一二三”勞動制度:縣級干部年勞動不少于100天,公社干部不少于200天,大隊干部不少于300天,勞動天數直接關系考核與任用。我本是農家子弟,農活樣樣熟練,插秧又快又好,深得鄉親贊許。烈日下,我們一同揮汗勞作,干群同心,情誼真摯。
范固大隊能成全省典型,離不開一個清正務實的班子,支部書記李琪泉更是遠近聞名的好干部。早年我在區通訊員培訓班時,曾專門采訪他,寫下《好支書李琪泉》,以“一分錢不掛欠、一兩糧不占用、一分工不多計”概括他的清廉奉公。稿件在縣廣播站播出后,反響熱烈。多年后重逢,年過八旬的他依然身體硬朗,躬耕自食,安度晚年。我總覺得,這正是對他一生為民的最好回報。
雙搶期間,晝夜奮戰是常態。為實現“栽完晚稻慶八一”,我和李隊長組織社員挑燈夜戰,秧田掛燈,連夜扯秧,清晨即插。高強度勞作,卻無人叫苦,田間始終充滿干勁與歡笑。葉書記開會歸來,看到滿田青綠秧苗,終于露出欣慰笑容。
1977年春,我被派往偏遠的菖蒲大隊,與公社黨委委員李亞生一同辦隊。李委員年過半百,待人寬厚,對我悉心指導,讓我倍感溫暖。菖蒲地處山區,分七里、四合、菖蒲三片,共十三個生產隊,山路崎嶇,交通不便,生產條件遠不如忘私、范固。接到調令時,我雖略有意外,但很快釋然:無論在哪里,都是組織安排,唯有踏實干事,才能上不負信任,下不負民心。
政治思想教育是辦隊的重中之重。各隊都辦政治夜校,每周集中學習,傳達文件、宣講政策。社員文化程度不高,讀報講政策的任務便落在我身上。勞累一天的鄉親們,即便困倦,也堅持到場,對國家政策的敬畏、對集體事業的擁護,令人動容。
1977年9月,我奉命調離,奔赴大江洞,開啟新的人生旅程。
短短近兩年的辦隊時光,我親歷了農村基層的真實面貌,見證了基層干部帶頭苦干、清廉務實、心系群眾的擔當,目睹了鄉親們勤勞善良、團結奮斗、真誠待人的本色,感受了黨群干群魚水相依、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誼。
隨著20世紀80年代初撤區并鄉建鎮的體制改革,“辦隊”這一承載厚重歷史的詞語,漸漸退出舞臺。但那段歲月從未遠去,依然清晰如昨。沾滿泥土芬芳、刻著時代年輪的辦隊經歷,早已融入我的血脈,成為一生最珍貴的記憶,也是我人生中最亮麗的青春華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