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探春
他從平江大山走出,一生戎馬,衛戍海疆,功勛卓著;他身居高位,卻始終心系桑梓,七次歸故里,情牽鄉親。謹以此文,追憶伯父方正平將軍為國盡忠、為鄉傾情的傳奇一生。
忠骨歸鄉 青山葬英魂
1995年清明前夕,一縷消息攜著燕山的風,掠過千里關山,落在湘北平江的土地上:方正平將軍要回來了。這是他最后一次回歸故里——哦,是將軍的忠骨,要循著魂牽夢縈的鄉音,歸葬故土了!
清明這天,平江縣長壽鄉馬嘶村大成屋內外,人群肅立,哀思綿長。鄉親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各級干部專程奔赴,人人神情莊重、心懷敬仰,迎接將軍英靈歸鄉。獅垴山靜靜佇立,馬嘶河低回嗚咽,漫山潔白的檵木花如素練鋪展,天地肅穆,唯獨少了那紛紛灑灑的清明雨,許是蒼天也不忍驚擾這歸鄉的忠魂。
這位戎馬倥傯的老將軍,已于前一年11月5日在北京溘然長逝,享年85歲。生前,他留下了擲地有聲的遺囑:不開追悼會,不搞遺體告別;半生征戰未能膝下盡孝,死后愿歸葬故里,長眠于父母墳旁,聊補生前缺憾。遵此遺愿,乙亥年清明,將軍的子女、海軍司令部的工作人員代表、秘書與警衛,一同護送著骨灰回到馬嘶村。下葬之時,鑼鼓鏗鏘震山谷,鞭炮齊鳴慰英靈,地方黨政為他舉辦了簡潔而隆重的安放儀式,一方鐫刻著“方正平將軍之墓”的大理石墓碑,在青山綠水間靜靜矗立,鐫刻下他一生的榮光與赤誠。
將軍原名方柏發,在老家,同輩喚他“柏哥”,晚輩尊他“柏伯伯”“柏伯公”。我作為他的堂侄,自小便親昵地叫著“柏伯伯”,那聲呼喚里,藏著鄉鄰間最純粹的親近,也藏著對將軍的無限崇敬。
戎馬鑄丹心 鐵血衛家國
柏伯伯年少時,家境貧寒,生活的窘迫讓他早早便體會到了底層百姓的艱辛。1930年夏初,一腔報國熱血的他毅然投身中國工農紅軍,從此踏上了革命的征途。
長征路上的雪山草地,他踏冰臥雪、浴血前行;抗日戰爭的烽火歲月,他枕戈待旦、抗擊日寇;解放戰爭的硝煙戰場,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1949年2月,他出任第四野戰軍第58軍政委;新中國成立后,任第21兵團政治部主任,專職負責湖南起義部隊改造整訓;1951年9月后,歷任中南軍區海軍副政委、海軍南海艦隊政委等職;1955年,他被授予中將軍銜,胸前的二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見證著他為國家和民族立下的赫赫戰功。1965年8月,“八六”海戰中,他參與指揮作戰,一舉擊沉國民黨海軍“劍門”號、“章江”號獵潛艇,擊斃少將司令胡嘉恒以下170余人、俘獲33人,用熱血捍衛了海疆安寧。此后,他又歷任東海艦隊政委、海軍副政委等要職,將畢生精力都獻給了國防事業。
1949年11月,柏伯伯奉命由河南剿匪前線南下瀏陽,肩負起改造湖南起義部隊的艱巨任務。瀏陽與平江相鄰,從瀏陽到長壽街,快馬加鞭不過半日路程,那咫尺之遙的故土,有他日思夜想的母親。多少次,他遙望家鄉的方向,心中思念如潮,多想策馬奔馳回去看一看親人,可改造起義部隊的工作千頭萬緒,容不得半分懈怠。他只能將這份鄉愁深埋心底,全身心撲在工作上,用責任與擔當踐行著革命使命。
桑梓寄深情 赤心暖鄉鄰
半生戎馬守家國,一朝歸鄉念桑梓。柏伯伯縱使遠在京城、身居要職,心中對故土的牽掛從未消減,先后7次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每一次歸來,都帶著對鄉親的惦念,用實際行動反哺家鄉,詮釋著“人民勤務員”的初心。
1950年底,部隊整訓告一段落,新春將至,他終于得閑請假,帶著警衛員策馬還鄉。一進家門,他便急切呼喊母親,滿心都是久別重逢的期盼,可屋內空寂無人,弟弟妹妹含淚趕來,告知母親早已離世的噩耗,還拿出他20年前離家時留下的兩塊銀圓,訴說母親日日持幣思念、再苦也不肯動用的深情。聽聞至此,柏伯伯悲痛難抑,踉蹌著奔至父母墳前,長跪不起、失聲痛哭,未能膝下盡孝的遺憾,從此深深烙在心底,也讓他立下身后歸葬故里、陪伴雙親的遺愿。
1959年,他借開會返程之機,特意繞道回鄉調研農村實情,眼見田間立著虛報畝產的浮夸樣板田,當即嚴肅告誡基層干部要堅守實事求是,切不可脫離實際、欺瞞百姓;彼時,村里推行集體大食堂,鄉親們往返奔波、伙食簡陋,他婉拒特殊照料,和眾人同吃粗茶淡飯,還把為數不多的好菜分給高齡老人,反復叮囑干部優化食堂管理,多為鄉親生計著想。
1962年,得知家鄉山區土地貧瘠、糧食產量偏低,生產條件落后,他遠在廣東多方籌措,自費購置20噸尿素化肥,親手抄寫詳細使用說明,連同家書一并寄回生產隊,手把手幫鄉親們掌握施肥技巧;后續又聽聞公社農機廠設備陳舊、生產停滯,他再次自掏腰包,購置適配的沖銑車床設備,送到農機廠,徹底破解生產難題,助力家鄉農業生產穩步提升。
1975年秋,他趁職務調遷間隙返鄉,目睹長壽山區依舊依靠煤油燈照明,夜晚昏暗不便,當即向地方黨委政府反映情況,主動牽頭協調,推動山區水電修建與輸電線路架設,沒過多久,明亮的電燈便照亮了山村的家家戶戶,鄉親們徹底告別了煤油燈的昏暗歲月。
1981年,赴任海軍副政委前,他專程請假歸鄉,還特意前往少年時做長工的白沿村走訪,感念舊時歲月與鄉鄰恩情,途中偶遇鄉間迎親隊伍,立刻吩咐司機停車避讓,主動為喜事讓行,被鄉親認出后,欣然入席賀喜,席間坦言當年投身革命,就是為了讓窮苦百姓過上好日子,多年征戰數次脫險,全靠百姓庇護,百姓恩情永遠不敢忘,字字句句盡顯軍民魚水情深。
1986年秋,他再次回到家鄉,不顧秋風細雨,第一時間趕赴桂橋鄉探望烈士遺屬喻松菊老人,拉著老人的手噓寒問暖,自掏腰包送上慰問金,悉心寬慰老人;當得知一位長征犧牲的戰友,因證明材料缺失未能落實烈屬待遇,他當即痛心不已,親筆書寫證明材料,多方奔走協調,幫家屬順利補辦烈屬證件、補發撫恤金;因牽掛平江老區大批優撫對象的生計,他親自攜帶縣里的專題報告進京,直面國家民政部反映老區困難,全力呼吁爭取支持,最終妥善解決了困擾老區多年的優撫經費發放難題,告慰革命先烈英魂。
1988年7月,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踏上故土,參加完平江起義勝利60周年紀念活動后,他第一時間回到馬嘶村,召集村干部與社員代表座談,直言單一種糧難以致富,提議因地制宜發展蜜橘等經濟作物,還自費購置一批無核蜜橘樹苗送到生產隊,滿心盼著鄉親們早日增收脫貧;座談中看到村中小學校舍破舊、桌椅殘缺,孩子們在簡陋環境中讀書,他滿心不忍,堅決反對向鄉親集資攤派建校,主動引薦村支書面見省委相關領導,遞交建校經費申請。在他的全力協調下,省里順利撥付專項資金,馬嘶村嶄新的校舍很快落成,瑯瑯書聲從此回蕩在校園。鄉親們感念他的深情付出,特意籌備電影放映表達謝意,他起初不愿鋪張浪費,得知是為了讓后輩銘記革命精神、傳承紅色基因,便欣然應允,觀看《上甘嶺》時,他挺直腰板,莊重行軍禮,全場隨之共唱《我的祖國》,滿腔軍魂與故土深情交融,定格成最動人的畫面。
7次歸鄉,從青絲到白發,從滿心遺憾到傾力反哺,柏伯伯始終沒有半分高官的架子,始終以農民之子、普通游子的姿態,貼近鄉鄰、關愛鄉親,他常說自己不過是個老兵,是人民的勤務員,這份扎根故土的赤子丹心,這份牽掛百姓的深情厚誼,永遠留在了平江大地,留在了每一位鄉親的心中。
青山肅穆,豐碑巍巍。柏伯伯的一生,是戎馬倥傯、保家衛國的一生,是心系故土、關愛鄉親的一生,更是忠孝兩全、赤誠奉獻的一生。他對故土的眷戀,對父老鄉親的深情,以及“生前未能盡孝,死后陪伴父母”的家國情懷,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家鄉人的心中,贏得了無盡的尊崇與愛戴。墓碑上“忠魂一縷縈縈依故土,浩氣無量浩浩滿中華”的兩行文字,正是他一生最生動、最精辟的寫照。
柏伯伯,您安息吧!如今,祖國山河無恙、日新月異,家鄉也早已換了人間:寬敞的水泥路通村到戶,產業發展欣欣向榮,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里讀書,鄉親們過上了富足安康的生活。您的忠魂守護著這片土地,您的精神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奮勇前行。這盛世繁華,如您所愿;這故土新顏,向您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