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根良
湖南省岳陽市屈原區(qū)東古湖的水,是光的舊識。晨霧初開時,粼粼的波光是青銅鏡面上將拭未拭的白霜,等著太陽這只溫暖的手將它撫亮。水鳥的長喙最先喙破這片寂靜,而后是翅膀,像無數(shù)把打開的扇子,扇起滿湖細碎的金與銀。汨羅江在這不遠處流淌,它的水聲太沉了,沉得能拽住兩千年的魂。而這里的水聲是輕的,是羽毛掠過荇藻,是漣漪吻過岸泥,是一場蘇醒時的淺夢。

這片水,原就是洞庭的骨血。古跡里墨跡斑斑的“云夢澤”,蒼茫無垠的水汽,也曾浸淫過這里的每一寸泥土。后來,大澤讓出了些許疆土,它便成了湖,成了濕地,成了田園。水退出的痕跡,是時間年輪里一道濕潤的孤線,圈養(yǎng)起稻菽,也滋養(yǎng)著炊煙。然而,總有些什么被遺忘了,或是被悄悄封存,等待一個約定的信號。

那信號,是幾年前一個尋常的冬日,由幾十只天鵝銜來的。它們像從《楚辭》某個篇章里飛出的逗點,起初只是試探性地落在水天之際,優(yōu)雅、矜持、帶著遠古的沉默和當下的驚恐。人們屏息望著,生怕一聲咳嗽,就會驚走這片突然降臨的會呼吸的云。那一刻,汨羅江下游的屈子祠里,香火或許也搖曳了一下。澤畔行吟的詩人,他衣?里灌滿的悲風,是否也夾帶著“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的詰句與失落?他所哀慟的“鳥兒反故鄉(xiāng)兮”,終久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是在小心翼翼地守護中一寸一寸重建的。禁炮的決議,讓天空重歸翅膀與風的談判;人跡的退讓,讓湖田交還給葦草與蟲吟。一袋袋精心撒放的食糧,不是施舍,而是土地遲來的、羞赧的補償。天鵝是敏感的數(shù)學家,它們以種群的數(shù)量,計算著人類的誠意。幾十、幾百、幾千??直到今年冬日,六千多只羽翼同時打開,幾乎要覆蓋整個東古湖的天空。它們不再是逗號,而是潑灑在白練上的淋漓詩行。

與此同來的,還有白鶴的倩影,如遺世獨立的修士?;寅Q的陳列,則似紀律嚴明的巡游。這里,成了它們無需占卜的“吉卦”。
我端起相機,在湖畔的寒風中站立。我按下快門,捕捉到的豈止是光影?那是失落的《九歌》中“翾飛兮翠曾”的舞姿,是招魂里“湛湛江水兮有楓”的底色,被一群生靈用最本真的生命,重新演繹。屈子若見,他那緊鎖于家國憂患與個人遭際間的眉頭,或許會為這群歸來的“靈之來兮如云”而舒展片刻。他本就是愛這“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的潔凈世界的人啊!

晚霞漸隱時,我收起相機。鳥群歸棲洞庭湖中,次日再來盛宴。像是給這幅靜默的巨幅落下最后的閑章。我忽然覺得,東古湖不只是一個生態(tài)奇跡,它是從古老傷痕里沁出的一滴琥珀,封存著時光與美;它是一面被我們反復(fù)擦拭,終于重新照見自己愧怍與渴望的銅鏡。
天鵝歸來,是自然的寬宥,更是一個生態(tài)文明在汨羅江畔屈原區(qū),用行動寫下的動人的續(xù)篇。這續(xù)篇的標題,也許就叫“歸來”。

(作者簡介:王根良,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