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晗妮
出門方覺日頭倦了。申正時分,天色如冷茶般灰蒙,失了神采。光散而軟,鋪在屋檐、枝丫、行人肩頭,似褪色金箔,觸之冰涼。風極清冽,掃凈天地熱氣與聲響。路寂寂,懸鈴木葉落盡,剩疏朗枝子如鐵畫銀鉤,交錯切割低沉的天。一年里夜最長的日子,竟是這樣一位沉默的客人,不叩門,不言語,只是悄然地坐在你光陰的門檻上,帶來滿袖的寒,與一整個漫長的、可供沉思的夜。
我且行且看,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了,在將暮的天光里,泛著些幽微的、水樣的光澤。走著,便不覺踱到了城南那片老居民區。這里的屋子多是舊式的,兩三層高,墻皮有些斑駁了,露出里頭磚石的筋骨。陽臺上錯落地懸著些物事:幾串紅彤彤的辣椒,一把金黃的玉米,或是一刀刀暗紅色的、油脂微微滲出的臘肉、臘腸。那臘物是冬日才有的景致,用細繩拴了,掛在北風能吹到卻又淋不著雨的檐下,一日日地,被光陰與風共同腌漬著,那鮮亮的紅便漸漸沉靜下來,轉為一種深沉的、近乎紫檀的赭色,油光也凝住了,像上了一層透明的釉。此刻,在愈來愈沉的暮色里,它們靜靜地懸在那兒,不言不語,卻自有一種豐足的、安穩的意味。許是哪家勤快的主婦,早早備下的年貨吧?看著它們,我心里竟無端地生出些踏實來。這便是一份關于“過冬”樸素的宣言了,不靠言語,只靠著這風干的誠意,抵御著窗外一日深似一日的嚴寒。
正凝神間,一絲極幽微的香氣,被風送了過來。不是花香,也非果香,倒像是一種沉郁的、帶著些許藥氣的木香,清清苦苦的,卻又有一縷回甘。我循著那香氣望去,見不遠處一戶人家的矮墻內,探出幾叢墨綠的身影來,是蠟梅。走得近些,便看得真了。那枝干是嶙峋的,顏色如鐵,花朵卻小,緊緊密密地貼在枝上,花瓣是半透明的蠟黃色,仿佛用蜜蠟細心雕成的,質地看著是硬的,卻又被暮色暈染得十分溫柔。香氣便是從那里來的,不濃,不鬧,只是那么靜靜地散著,像一句低低的、只說給自己聽的話,你需得屏了呼吸,靜了心緒,才能從那一片清冷的空氣里,將它細細地分辨出來。古人真是會品題的,一個“蠟”字,便將那花的質地與光澤,那凌寒的骨氣,都說盡了。它開在百花俱寂時,不爭春,不斗艷,只將這一縷寒香,贈予這至寒的節氣,贈予那些肯在寒風中駐足的有心人。我立在墻外,貪戀地吸了幾口那冷香,覺得肺腑都被滌蕩得清空了似的。這香,便像是這漫漫長夜里,一點微小而堅定的星火,雖照不明道路,卻能暖一暖行人的心。
天色終于完全沉了下來,成了一種勻凈的、深厚的寶藍色。路燈“啪”地一聲,一齊亮了,是那種老式的、帶著乳白玻璃罩的路燈,光暈是朦朦朧朧的一團,黃得有些舊意,暖暖地罩下來,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石板路上,隨著步履,忽而縮短,忽而又伸長,像一個沉默的、忠實的伴兒。這燈光,在平日或許覺得平常,在此刻廣漠的、清冷的夜色里,卻顯出一種格外的慰藉來。它讓人想起“家”這個字眼。街角那家小小的雜貨鋪還未打烊,門里漏出方方正正的一片光,斜斜地鋪在門外三四級石階上。店主是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鏡,這景象,不知怎的,讓我忽然記起《詩經》里的句子來:“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古人將冬至視作一歲之回轉,雖是寒極之時,闔家聚在屋宇之下,燈火之中,便有了改歲迎新的期盼與安然。這燈光,這算盤聲,不正是那“室處”的安寧,穿越了千年的時光,仍在此刻的人間,微微地亮著、響著么?
我的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更慢了,生怕驚擾了這一片沉靜而古老的安詳。路過一個敞著門的院落,里頭隱隱傳來笑語。望進去,見一家人正圍著一張小方桌,桌上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爐上坐著一把陶壺,嘴兒里突突地冒著白氣。他們大約是在煮茶,或是溫酒,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晃動著,融合著,顯得格外親熱。一個孩童清脆的聲音忽然揚起:“爺爺,明天是不是白天又會變長一點了?”接著便是一個蒼老的、含著笑的聲音答道:“是啊,過了今夜,太陽就一日比一日走得遲些了……”后面的話,被一陣溫和的笑語淹沒了。我靜靜地走過,心里卻仿佛被那爐火映了一下,暖融融的。是啊,這便是冬至了。它不只是寒冷的頂點,更是溫暖的起點。那爐火,那笑語,那孩童關于光明的天真發問,不正是對那“冬至陽生”最生動、最溫暖的注解么?陽氣便是在這至深的寒夜里,在千家萬戶的爐灶與燈火里,在人們的期盼與守望里,悄然萌動的。
夜是真的深了,風里的寒意也添了分量,像浸了水的綢子,貼在身上。我緊了緊衣領,轉身向歸路走去。來時的那片臘味,此刻已完全融在夜色里,看不見了,但那沉甸甸的豐足之感,仿佛還留在空氣里。那蠟梅的冷香,也早已被夜風吹散,無處可尋,可我的呼吸間,卻似乎還縈繞著那一縷清冽。橋下的河水,想必流得更緩了,它將這冬至長夜的靜謐與那零星暖意,一齊默默地流向看不見的、卻必將到來的春天里去。
推開自家的屋門,一股熟悉的暖意立刻包圍了我。家人留下的燈還亮著,在桌上圈出一團寧謐的光。我坐下來,并不急于做什么。窗外,是那古老而新鮮的、屬于冬至的夜,正黑得純粹,黑得深厚。在這無邊的、孕育著光明的黑暗里,我仿佛聽見了時光那巨大的、無聲的輪軸,在緩緩地、不可逆轉地,轉向一個新的開端。桌案是空的,正如這長長的夜,等待著被意義與溫暖填滿。而我知道,那最初的一點光與熱,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