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炎伯
秋日的黃蓋湖,晨霧如紗,水波不興。湘北臨湘市聶市古鎮的老街深處,傳來一陣鏗鏘的鑼鼓聲。大鼓沉穩開篇,如春雷滾過天際;蘇鑼與蘇鈸交替應答,似山泉叩擊石階;竹笛和嗩吶趁勢而起,若群鳥穿林振翅。十種器樂織就的旋律穿街走巷,喚醒了沉睡的晨曦——這便是流傳千年的聶市十樣錦,一曲民間交響樂的生命史詩,在時光的長河里幾近湮沒,又奇跡般重生。
接駕遺韻:歷史深處傳來的絕響
聶市十樣錦,顧名思義就是由鑼、鼓、鈸、嗩吶、竹笛等十樣器樂組成的民間吹打樂。三國吳楚時期,長江流域戰亂頻仍,文化的種子卻在夾縫中悄然萌發。據《臨湘縣地名志》記載,公元220年左右,孫權巡視黃蓋水軍駐蹕聶市,百姓敲金擊筑迎駕。那熱烈雜亂的聲響被當地人形象地稱作“麻雀洗澡”,成為十樣錦最早的雛形。吳主大悅,“賜名接駕市”,后因聶氏入居演變為“聶家市”。地名更迭中,十樣錦的根脈依然留存,在民間悄然傳承。
北宋慶歷年間,一場音樂的交融在無意間發生。聶市名人張實萬之子張尚陽才華出眾,被宋仁宗招為駙馬。據《張氏族譜》記載,張駙馬攜升平公主回鄉省親時,宮廷樂隊與地方樂班不期而遇。這場相遇讓聶市民間藝人得以窺見宮廷雅樂的風采,他們將宮廷吹管樂的精妙融入鄉土打擊樂的豪放?!杜R湘市志》記載的這次融合,塑造了十樣錦雅俗共賞的獨特氣質,既有廟堂之高的莊重,又不失江湖之野趣。
明人沈德符在《顧曲雜言》中生動地描繪了“鑼、鼓、鈸、鉦之屬齊聲振響老街”的盛況。樂章形成嚴謹的三部結構:接駕(迎神出廟)、進城(巡游布福)、駐蹕(保境安民),每個樂章都承載著特定的儀式功能,與民間信仰水乳交融。此時的聶市,祠廟林立,香火鼎盛,每逢新春,神像出巡的隊伍綿延數里,十樣錦的樂聲便是這流動祭祀中最動人的篇章。明朝時期,十樣錦在迎神賽會中逐漸定型。
清朝中期,聶市因茶市鼎盛,迎來音樂的又一次蛻變。山西、江西茶商云集于此,在帶來茶葉貿易繁榮的同時,也將異鄉音律注入這片土地。晉商的豪放與贛商的精明,細膩地融進本地鑼鼓的肌理,最終形成“文武合璧”的成熟形制。大鼓、蘇鑼、馬鑼、蘇鈸構成豪放的“武樂”,如驚濤拍岸;竹笛、洞簫、笙、嗩吶組成婉轉的“文樂”,似清風拂柳。二者相和,奏響《接駕·白牡丹》《進城·瓜子仁》《駐蹕·叼光令》三疊樂章,既存吳楚遺韻,又含晉商風情。
那時的聶市老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亮,兩旁店鋪林立,茶香四溢?;閱始奕⒁嗍畼渝\,節慶豐收要演十樣錦,就連茶商談成一筆大買賣,也要請來樂班助興。近代,“在老藝人方緒心的記憶里,春節時一家四口各執樂器,鑼鼓聲伴著火光,年飯都香了三分”。夜幕降臨,老街燈火通明,十樣錦的樂聲在星空下回蕩,訴說著尋常百姓的悲歡離合。
靜默歲月:三十年不泯的精神守望
然而,時代的浪潮無情拍來,這曲歡快的鼓樂終究難逃沉寂的命運?!拔母铩逼陂g,“破四舊”的狂潮席卷全國,十樣錦被貼上“封建殘余標簽”。樂器被收繳封存,老藝人被迫噤聲,那些曾經響徹云霄的鑼鼓鈸镲,被堆放在陰暗的倉庫角落,與蜘蛛網、灰塵為伴。
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聶市的年輕人開始外出謀生,老街日漸冷落。那些沉睡的鑼鼓雖然重見天日,卻已失去了往日的舞臺。十樣錦第二十一代傳人方緒心年近九旬,常獨坐門楣,望著空蕩的老街發呆。他的老伴不無心疼地回憶:“他經常一人獨自嘆息,一想到老祖宗留下的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將在他的手中失傳,不禁老淚縱橫,簌簌落地”。
老街曾憲富的父親守著一把祖傳的二胡,琴身已被摩挲得油亮。寂寞時,他會拉幾段殘缺的曲調,音符在空寂的院落里飄蕩,如泣如訴。臨終前,老人還念念不忘,只想能再聽一回完整的器樂合奏,這個樸素的愿望,終究未能實現;周忠干老人則將心愛的銅鑼仔細包裹,藏在閣樓深處,每當夜深人靜時,他會悄悄取出,輕輕撫摸,看著這件從武漢精心選購的樂器,在歲月中黯然失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方國良、朱少柏、張成東、冷漢平、劉其勝等童年發小,各自在生活的重壓下奔波。他們把兒時熟記的十樣錦旋律壓在心底,只有在偶爾相聚時,才會哼上幾句,相視苦笑。湘北大地的晨昏,漸漸少了那標志性的“咚咚鏘鏘”。老一輩慢慢淡忘,年輕一代渾然不知,千年藝術傳承命懸一線,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鼓聲重響:一群老人的文化救贖
歷史的轉折往往在不經意間降臨。2003年夏天,臨湘長安星河廣場上,秧歌隊正在排練。五十多歲的方國良和幾位童年伙伴在樹蔭下納涼,不知是誰提起了失傳已久的十樣錦,試試不?簡單的三個字,卻如春雷驚蟄,喚醒了沉睡的記憶。
他們借來秧歌隊的鼓樂器具,四五個退休的聶市古鎮童年發小圍成一圈。方國良拿起鼓槌,沉思片刻,然后緩緩落下?!斑恕币宦暪捻?,塵封了三十多年的記憶突然蘇醒,朱少柏、冷漢平、張成東、劉其勝的鑼、鈸、嗩吶、竹笛適時應答,節奏一起便嚴絲合縫,武樂鏗鏘有力,文樂悠揚悅耳,此起彼伏,如泉水般涌出,仿佛打開了時光的閘門。圍觀的人群從好奇到贊嘆,當最后一聲鑼響消散在夜空時,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掌聲,如春雨般滋潤干涸的土地,喚醒了老人們的童心,點燃了深埋的鄉愁,更激發了傳承的責任。他們現場議定,由方國良牽頭組成十樣錦傳承隊伍。這支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救火隊”,開啟了十樣錦文化拯救的征程。
然而,復興之路充滿了坎坷。沒有現成的資料,沒有標準的曲譜,歷代都是靠老藝人們口傳心授。朱少伯、冷漢平憑著童年記憶,在燈下一筆一畫編寫鼓點曲譜初稿。方國良、沈炎輝則騎著自行車,奔波于圖書館、檔案館之間,收集歷史資料。最艱難的是尋訪老藝人,我和他們回到聶市古鎮,走街串巷,叩響一扇扇斑駁的木門。
找到方緒心老人時,他正臥病在床。聽說要恢復十樣錦,老人掙扎著坐起,渾濁的雙眼重新閃亮。他拉著方國良的手,慢慢地回憶起十樣錦的歷史沿革,一字一句地哼唱記憶中的旋律。徐北南、方柏青、孟光復、何倫云等十多位老藝人紛紛打開記憶的閘門。我在旁邊一一記錄,拿著初稿求證。沒有文字記載的鼓點旋律,他們就對照老人們的原始唱腔,一句一句校對,一段一段修正。姚明德整理的舊譜成了關鍵線索,胡新波、徐北南帶著他們重新審定記譜。斷裂的旋律,在老人們顫抖的哼唱中重新連綴。
經過一年多的艱苦挖掘、整理,形成了比較完整的歷史簡介和鼓點音樂曲譜。2004年方國良等四十多名平均年齡六十多歲的十樣錦愛好者,成立聶市十樣錦俱樂部,每人主動出資三百元,購置器樂、服裝、道具。在俱樂部里還成立了黨支部,開始了有組織、有目的、有計劃地傳承。俱樂部的健康成長,得到了聶市鎮黨委和政府的深切關懷和聶市籍鄉友的大力支持,鄉賢何水生、彭官田、方國林、李國武、李東雄、謝東海、劉伯風、汪國虎、何如等人慷慨解囊,為十樣錦的復興注入了寶貴動力。
薪火新傳:從校園到舞臺的復興路
為了讓古老藝術走得更遠,2010年他們啟動“十樣錦進校園計劃”。初次走進聶市中學時,不是本地人的校長滿臉不解。方國良他們不急不躁,耐心細致地講述十樣錦的歷史價值,用熱情、真誠和執著打動了校長。最終,校長的態度發生根本轉變,從開始的抵觸到理解,再到后來的熱心支持。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老人們風雨無阻,先后在聶市中學、臨湘市第三完小、臨湘市實驗學校等單位,每年開展義務培訓活動三十多場。他們手把手地教孩子們握鼓槌、記鼓點、吹竹笛,將古老的技藝傳遞給新一代。孩子們從最初的好奇到后來的熱愛,十樣錦的種子在新的心田里生根發芽。
2012年,在申報非遺的同時,他們從岳陽市請來專業編導喻祖華和朱少伯、徐四平、冷漢平一起精心策劃,將十樣錦與三國文化深度融合,創新出一種全新的表演形式。在艱苦的排練過程中,老人們記性差、動作慢,他們就一遍遍練習,不厭其煩。有時一個隊形變換要練習上百遍,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放棄。
2014年9月28日,長沙大劇院金色大廳內座無虛席?!肮狞c鏗鏘如萬馬奔騰,鑼聲激昂如春雷滾滾,笛聲悠揚如秋雨綿綿……”這就是十樣錦首次登上省級大舞臺,參加湖南省“歡樂瀟湘”大型群眾文藝匯演。三十多位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演員精神抖擻,將一曲《三國風云》演繹得淋漓盡致,聲浪席卷全場,震撼人心,贏得了全場熱烈的掌聲。特別是,當一位叫張軒寧的小朋友,剛滿七歲,在臺上擂鼓的精彩表演,把現場的氣氛再次推向了高潮。
此時,遠在聶市古鎮的方緒心老人,從電視里看到演出,激動得熱淚盈眶,拉著老伴的手說:“我的心愿終于了結,死而無憾了!”這一幕,成為十樣錦傳承史上最動人的畫面之一。
演出結束,評委打出最高分,聶市十樣錦在此次民間藝術大賽中榮獲金獎第一名。當方國良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金色獎杯時,雙眼飽含熱淚,深情地對著大伙說:“這獎杯凝聚著我們這群退休老人十多年的辛勞、勤奮和汗水,真的來之不易呀!”
余韻悠長:非遺文化的璀璨時光
金獎成為十樣錦全面復興的號角。二十多年來,聶市十樣錦從臨湘市星河廣場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在岳陽、長沙、上海等城市巡回演出四十多場,先后在2004年岳陽市“首屆珍珠打擊音樂會”、2009年岳陽市“鼓舞岳陽打擊音樂會”、2012年“臨湘市元宵節晚會”、2014年湖南省“歡樂瀟湘”大型民間文藝匯演等20多場演出中獲得獎勵。湖南日報、岳陽日報、新浪網、騰訊網等媒體多次報道這一文化奇跡。2012年和2023年,十樣錦相繼獲批,成為岳陽市級和湖南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二十多年的守望與堅守,使這項流傳千年、瀕臨失傳的民間藝術瑰寶,重新煥發出璀璨的光芒。
如今的臨湘,以聶市居委會為代表的二十多支專業團隊遍布城鄉,各具特色。城里的俱樂部熱衷改編創新,將現代元素融入傳統樂章;聶市老街的隊伍擅長傳統曲目,每一個音符都保留著古老的韻味;沿河居委會的樂隊則保留著最質樸的鄉土味道,音樂里帶著水汽的濕潤。紅白喜事上,《瓜子仁》的歡快旋律必不可少;商務慶典中,《叼光令》的雄渾節奏撐得住場面;就連國際攝影師到訪十三村,中央電視臺北緯30度欄目組,采訪聶市古鎮茶馬古道時,十樣錦也成了迎接貴賓的最高禮儀。
更令人感動的是,十樣錦已經成為游子鄉愁的載體。遠在杭州經商的周偉,在企業年會上奏響一段十樣錦,那熱鬧的演奏場面和臺下的喝彩聲,讓他瞬間夢回童年。他說:“這鼓樂聲里,充滿著故鄉的味道。”
秋意漸濃,聶市古鎮的廣場上再次響起熟悉的旋律,方國良——這位退休老人,作為十樣錦的第二十二代傳承人,靜坐于廣場人群中央。他手握祖傳的鑼槌,技藝依然嫻熟,每一擊都沉穩準確,我和一群年輕人跟著鼓點節奏專注練習,神情專注;孩童們則踮起腳尖張望老爺爺調試大鼓的模樣。
就在這片熱鬧中,方國良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他神情凝重,低頭凝視著手中的鑼槌,輕嘆一聲說:“哎!我老了,是時候交班了。”隨后,他把滿含期望的目光緩緩移向人群中的我,鄭重地說道:“炎伯,我思慮良久,希望由你來接過這副鑼槌,你愿意嗎?”
我一時怔住,迎向他深邃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信任,更有沉甸甸的責任?;叵肫痖L輩們昔日無私的奉獻,我不再猶豫,緩緩走向前,從他手中接下了這根承載著歷史的接力棒,老人如釋重負,臉上綻開了欣慰的笑容。
從2003年那個夏天的初次合奏至今,恍如隔世。十樣錦從瀕臨失傳,到如今煥發生機,一路艱辛,卻也一路值得,想到此處,心中感慨萬千。
鼓點再度響起,它穿過千年時光,拂過黃蓋湖的水面,在湘北大地上久久回蕩。這鼓聲里,有三國的雄風、茶市的余香,更有一群老人用半生光陰守護的文化根脈。如今,十樣錦終在歲月長河中,活成了一道永不褪色的風景——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文化傳承,從來不是博物館中靜默的標本,而是一代代人心中不熄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