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報》6月23日03版
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徐典波 姜鴻麗
麋鹿是我國特有珍稀動物，被譽為“東方神獸”，然而100多年前卻在故土絕跡。1985年，麋鹿作為瀕危物種回歸中國。
40年來，我國實施從種群復壯、遷地建群到野化放歸的麋鹿保護“三步走”戰略，北京南海子、江蘇大豐、湖北石首已形成規模較大麋鹿種群。目前，麋鹿棲息地數量達到92個，麋鹿數量達1.5萬余頭。
6月17日，麋鹿回歸中國40周年湖南主場活動啟動。來自各地的專家、學者齊聚岳陽市君山區麋鹿苑，共同回顧麋鹿回歸中國的故事，共同探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之道。
6月16日，岳陽市東洞庭湖腹地，麋鹿在覓食。李文 攝(湖南圖片庫)
古今之鑒——
從北京南海子到洞庭湖，百年漂泊坎坷“回家”路
洞庭湖仲夏，水位適中，水草豐茂，也是麋鹿最為活躍的時節。
6月16日，記者跟隨麋鹿保護志愿者深入東洞庭湖腹地觀測，剛進入七星湖區域就發現麋鹿的蹤影。七星湖在東洞庭湖腹地，這里成片蘆葦拔節生長，有水面、泥灘和草地，濕地生態系統優越。
航拍鏡頭中，一頭“鹿王”與一頭毛色較淺的年輕雄鹿，用鹿角頂撞對方，搏斗激烈，水花四濺。幾個回合下來，年輕雄鹿頭破血流，掉頭遠逸。“鹿王”保住自己的地位，這片水域恢復寧靜。
志愿者周園告訴記者，麋鹿“一夫多妻”，雄性麋鹿通過互相決斗產生“鹿王”。這頭“鹿王”的領地有20多頭麋鹿，今年新添4頭小麋鹿。它們相互照應，“鹿王”要么跟在后面，要么跑到前面，始終保持高度警戒。鹿群涉水到洲灘，排成“一”字形前進，最后消失在蘆葦蕩里。
麋鹿曾廣泛分布于我國長江和黃河流域。隨著氣候變化，一些湖泊濕地消失，加上人為捕殺、戰爭等因素，麋鹿種群數量不斷減少。至清朝時期，麋鹿種群僅剩下數百只，散放于北京南海子的皇家獵苑。
1865年，法國傳教士來到中國，見到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的“四不像”麋鹿，向世界推介“東方神獸”。英國烏邦寺莊園主人第十一世貝福特公爵曾花重金買下18頭麋鹿，其中12頭具有繁育能力，今天世界現存的麋鹿都是它們的后代。
1900年，戰爭爆發，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的麋鹿遭遇滅頂之災，在中國徹底消失了。
1985年，我國和英國合作啟動麋鹿重引進項目;當年8月24日，英國烏邦寺贈送的22頭麋鹿乘坐飛機抵達北京，回歸中國。
東洞庭湖麋鹿的回歸，發生在27年前的春天。
1998年2月11日，華容縣原終南鄉村民抓獲一頭麋鹿。(資料圖片)劉子華 攝 (湖南圖片庫)
岳陽作家劉子華回憶說，1998年2月11日上午，華容縣原終南鄉廖蘭村村民李德堯在自家魚池邊發現，一群似牛非牛、似馬非馬的動物在吃油菜葉，大小共11頭。附近村民聞訊紛紛趕來，抓住了2頭。李德堯鄰居的小孩讀中學，拿出《生物》書對照后驚喜地說：“這種動物叫麋鹿，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千萬殺不得。”
劉子華接到通知趕到廖蘭村，一見麋鹿便舉起相機拍照，后被《湖南日報》等多家媒體刊登，這也是湖南首次在媒體上發布麋鹿照片，一時轟動全國。聞訊趕來的湖北石首市林業局相關人員，現場確認這些麋鹿是從石首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逃出來的。
歷經多年繁衍，洞庭湖麋鹿已增至300多頭，其種群的擴大，引起全社會關注。
盛衰之理——
從野放到共融，一個物種的復興模式
君山區麋鹿苑有一頭明星麋鹿“點點”，是一頭13歲的母鹿，已生下8頭小麋鹿。
占地330畝的麋鹿苑生活著30多頭麋鹿，“點點”與人類最親近，又跟“麋鹿奶爸”楊曉強關系最親。
2012年3月10日，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工作人員楊曉強接到同事高大力的電話，得知一名蘆葦場工人在裝卸蘆葦時，發現草灘上趴著一頭剛出生的麋鹿。
當時天氣寒冷，母鹿不在，小麋鹿處境危險。楊曉強等人迅速將小麋鹿帶回保護區丁字堤管理站救助。小麋鹿身上有白斑花紋，因此取名“點點”。剛出生的“點點”要吃奶，楊曉強總是把奶瓶貼在臉上試溫，生怕燙著脆弱的小生命。幾個月后，“點點”漸漸熟悉人類，喜歡跟著人跑。
楊曉強在喂養麋鹿“點點”。(資料圖片)通訊員 攝
守護路上充滿溫情與奇遇。2016年8月，岳陽市東洞庭湖麋鹿保護協會會長李政接到雄鹿“犇犇”被困的消息，帶領十幾名志愿者奔赴現場，耗時3小時將其救上岸，放在麋鹿苑養護。年滿4歲的“點點”很快與“犇犇”對上眼。2018年3月，“點點”順利產下第一頭雌性幼崽，之后每年都會生下一胎。
“野化放歸自然，讓‘點點’的后代為麋鹿種群繁衍注入新生力量。”楊曉強介紹，目前，“點點”生的8頭小鹿中，5頭已完成野化放歸自然，剩余3頭在保護區，等待適宜時機放歸。
生物的多樣性，不僅在于物種的多樣性，更在于遺傳基因的多樣性。
湖南憑借洞庭湖獨特的自然連通性，探索“自然修復+人工輔助”模式，打破麋鹿地理隔離。
2016年，16頭江蘇大豐“鹽堿灘涂濕地”麋鹿野放洞庭湖，兩地種群基因實現初次融合。
2020年，12頭來自“種源母基地”北京南海子的麋鹿被引入洞庭湖，成功實現三大種群遷地野化融合。
近年來，洞庭湖麋鹿種群雜合度比單一來源群體高18%，實現“1+1+1>3”的基因互補，提升遺傳多樣性。
27年過去，洞庭湖麋鹿繁殖率、避險行為均優于人工圈養群體，被專家認定為“自然野化最徹底、生物鏈最完善”的群體，為全球瀕危物種的復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提供了“湖南經驗”。
未來之路——
從種群壯大到環境變化，麋鹿研究保護任重道遠
隨著麋鹿種群擴大和氣候變化，麋鹿保護面臨著許多新挑戰。
2024年6月下旬，洞庭湖區進入汛期，湖水持續上漲給麋鹿生存帶來隱患。
2024年6月23日，岳陽縣榮家灣鎮鹿角村村民發現，有一群麋鹿進入村莊活動。接到村民舉報后，岳陽林業等部門啟動救護行動，無人機現場監測發現，這群麋鹿數量超過30頭。
6月24日9時許，岳陽縣交通局水運中心執法大隊段軍喜等駕駛沖鋒舟在水上巡查，在攬子洲附近水域發現一頭麋鹿在水中沉浮。段軍喜趕忙靠近將其打撈上岸，麋鹿轉危為安。
“汛期水位上漲，麋鹿棲息地被淹，其生存環境惡化、食物不足等問題突出。”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局長童錚介紹，每年汛期都有麋鹿上岸，保護區對接屬地政府、林業部門等，及時開展救助和致損補償，避免造成社會矛盾。
麋鹿的保護，關鍵在于改善其生存環境。
2018年起，湖南實施長江保護修復攻堅行動，將洞庭湖濕地保護作為一項重點任務，近3年修復濕地12.8萬畝。相繼出臺洞庭湖保護條例、濕地保護條例等法規文件，建成4處國際重要濕地、6處國家級和省級自然保護區、18處國家濕地公園，實現麋鹿棲息地保護全覆蓋。
東洞庭湖麋鹿避難生境島。(資料圖片)通訊員 攝
“為讓麋鹿不‘迷路’，保護區建立避難生境島。”童錚說，保護區在華容團洲和新洲蘆葦場建成兩個麋鹿避難生境島，頂部有蓄水單元，內種植沉水植被菹草和眼子菜，環島外側二級平臺栽植川三蕊柳等樹種。2024年汛期，有180多頭次麋鹿在避難生境島躲過洪水。
麋鹿保護之路怎么走，一直牽動人心。
2024年11月，麇鹿國家保護研究中心和麇鹿保護研討會學術委員會在北京成立。中國科學院院士魏輔文研究員領銜組成科研國家隊，為麇鹿保護提供前沿理論支撐和技術解決方案。這標志著中國麋鹿保護邁入體系化、科學化新階段。
今年4月2日，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印發《旗艦動物國家保護研究中心建設布局方案》，我省的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益陽南洞庭湖省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集成麋鹿省級自然保護區建設麋鹿分中心，重點開展科學研究、就地保護、遷地保護、野化放歸、科普宣傳、國際交流，破解保護瓶頸。
“麋鹿回歸見證的不僅是物種的重生，更是生態文明的時代覺醒。”扎根洞庭湖10年的“麋鹿博士”宋玉成被評為“最美守護人”。他呼吁大家共同守護麋鹿，讓呦呦鹿鳴，永遠回蕩在中華大地上。
